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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荷塘】乡村夜色美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09 18:31:03

父亲少年离家,居然有近六十年没有在家乡过一个春节。年届八秩,已垂垂老矣,备念故乡,于是决定在丙申年春节拿出自己一年的积蓄,请所有的子侄们回乡过年。他定的主题是:祭祀先人,团结和谐,奋发向上。父亲作为家族的老大,他振臂一呼,散在各地的子侄们自然一呼百应,在家乡生活的叔叔婶婶们更是倾心支持,连患沉疴的姑妈也答应抱病参加。杀猪宰肉,捉鱼捞虾,净窗洗尘,洁被晒衣,紧锣密鼓,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各地的游子返乡。

节日的脚步临近了,返乡的车辆把前村后院的空地都停满了,平时寂静的乡村喧闹起来了。除夕那天的团圆宴,在乡村的禾场上摆了十几桌,那阵式,是乡村几十年都没有见过的,整个塆子都沸腾了。

酒至微醺,席散人不散。酒桌撤了下去,几个子侄们不知从哪拖来数个大树蔸子,这在江汉平原的老家是不多见的。只见他们把树蔸子至于禾场的中央,淋上汽油,一堆篝火便熊熊燃起。红红的火苗映红了乡村的上空,也把乡村的热情点燃了。

大家围着篝火开怀笑着,一些孩子们穿梭其间燃鞭放炮,更增添了喜庆的气氛。父亲和叔叔们拉着家常,盘点着家家的收成。三叔家是塆子里贫困户,三婶是个残疾人,一家六口全靠堂弟养猪支撑,三叔偶尔给别人磨剪子铲刀贴补点家用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好在,2015年,*开始实行精准扶贫,三叔家就成了当地政府的精准扶贫对象。在政府支助下,三叔家建起了沼气站,现在不仅实现了沼气自给,还解决了塆子部分人的烧气问题。养猪也首次实现了盈利,头晚,一只母猪还产了一窝猪崽呢,给三叔一家带来了新希望。三叔说到这,直夸党的政策好;四叔凭着他的剃头技艺和良好的服务,已在县城里赢得了口碑,这不,忙到年三十才放下工具回到乡下。他历数改革开放的变化,深有感触地说:“要是没有改革开放,我这个富农的儿子,哪能像今天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?”堂弟堂妹们的事业就更不得了,有的在天涯海角开着旅游公司,有的在大都市做白领,有的就在家乡埋头发家致富,一个个活出前所未有过的精彩。连原来很穷的幺叔家的儿子开得竟是豪华原装的Jeep,让我们刮目相看。

“乡村夜色美,歌声悠扬人心醉......”是谁在用《草原夜色美》的旋律在唱新词?定睛一看,原来是堂姐家的女儿珍珍,她的歌,莫说,还真有点降央卓玛的味道。她的歌声一歇,又有歌声再起,全是年轻一辈,唱的也全是当下时髦的歌。堂姐有一副好嗓子,也不示弱,虽然唱的都是老歌、红歌,但一出声就引起掌声一片。

子侄们玩得兴起,一起起哄,要老父也表演个节目,老父亲微微笑,唱不得,跳不得,只得站起身来,缓缓地说道:“我们的祖先不是出自什么显赫的家庭,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家世,连一纸族谱也没有留下来。但这没有关系,一部中华文明史,不也是无数小人物的历史所连缀起来的吗?也许惟有小人物的家族史才更可信,才更有历史感。从老辈人的口口相传中,我们可以知道,我们的先祖是在六七百年前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,从山东经江西跋山涉水,历经艰难才来到了这块土地的,随后,就一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。六七百年来,他们和华夏子民一样,经历过民族的纷争,朝代的更迭,他们在颠簸流离的生活中寻找家族的命运,那是一种何其毕路蓝缕的艰辛过程;他们经历了农民战争、军阀战争、抗日战争、国共战争的血雨腥风,在九死一生中求生存,那是一种何其悲壮的抗争;他们经历了“文化大革命”的十年浩劫,饱偿了作为革命对象所经历过的一切屈辱,那是一种何其令人不耻的过往;他们经历和正在经历当下的生活,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,但终于从土地中解放了出来,基本可以恣意地过自己独自的生活,那又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意气风发。正是这块并不肥沃的土地滋养了我们的先人,正是这块并不肥沃的土地让我们有了生存下去的基础,正是这块并不肥沃的土地让我们踏上去有了坚实的感觉。虽然她没有旖旎的风光,但春天不也是菜花黄,李花香?夏天不也是遍地稻菽,风吹麦浪?秋天不也是禾垛成行,颗粒满仓?冬天不也是一片平畴,蕴藏着希望?这也是一片多情的土地,这也是一片会唱歌的土地,美不美,家乡水。”每逢佳节倍思亲,我们不能忘记每一位先人。虽然有的,我们或许从来就不知他从何来又到何处去,但他已浸入你的根系,无论你长得多么繁茂,终究还是他的一枝;虽然有的,我们或许已记不起他的容颜,但他的血液一直在我们的周身流淌,不曾停息过;虽然有的,早已化作故乡墓园里的一堆青冢,但他的精神却早铸成了我们今天的不拔和坚忍;虽然有的,腰杆已不再挺拔,步履不再矫健,但在我们的眼里,依然还像一棵不老的松,有风的凌云之志,有剑的直指苍穹的英雄之慨......”

平日讷于言的老父亲居然说了这么长的一番煽情的话,但他说得实在是太好了,以致于他说完,禾场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,从没有了解过自己家族史的子侄们更是热泪已挂满了两颊,在篝火的映照下晶莹剔透,继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,歌声、掌声、欢叫声与远处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乡村除夕夜里很动听的一曲交响......

夜越来越深,人依然越聚越多,篝火越烧越旺,把乡村的上空照得更红更亮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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