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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朱鹮(短篇小说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22-04-30 11:59:35

隔着窗户她望了望远处,外面空茫茫的,星星点点的灯光浮漾在夜色里,从她这里看,模糊成一片。她当然知道,具体到那每一扇橘色灯光后面,可能是其乐融融的家常温暖,也有可能是争吵不断。好在两者她都经历过。她错错嘴唇,像在嘲笑什么,抚平裙角,给自己倒了点儿红酒,看着万家灯火,不时地啜两口,以此消磨。

似乎很久了,总得有半个小时了。按说不该她等,对方虽被邀约,但在她眼里怎么说也是个没多大出息的弱者,几千块的小钱就吊得他眼巴巴的。她对他有充分的掌控。之所以等着,是她突然厌倦了商会的虚与委蛇,觥筹交错里大家各怀鬼胎,擎着酒杯,游走在一堵堵撑着笑脸被冠以各种名头的肉体之间,巧妙地周旋,一场晚会下来,笑得脸疼。她常促狭地想,要是有一种笑容面具就好了,这样的场合,直接严丝合缝地戴上,笑得饱满又延长,宾主尽欢。

当然,晚会筵席的丛林法则里,自有它的一套秩序,一般她坐在狮子左边,狮子想喝酒就喝酒,不想喝就不喝,自有狐狸替他挡下。啃完一块牛排,狮子正悠闲地剔牙,偶尔也漫不经心瞥几眼她的胸部……她是狮子身边乖巧的小白兔。可是这几天她不打算乖巧了,因为狮子好像还有另外的小白兔,更年轻,更风情。她生气。所以今晚的商会聚餐,她不打算去,不能这么贱呢,她想,总要表明一点儿态度。老娘且不伺候了,你大爷的。她恨恨骂了一句,脸上搅动了一些涟漪。

她继续等下去。

其实也不是一定为了等他,她要的是这种情绪,她等的是自己。旧时光汩汩流淌过去,在和他见面聊天之前,她要先去这水面下探探,是否还有些坚固的值得怀念的东西,她要这么一个恰到好处的寂寥,趁着这次聊天,来回顾自己这些年经过那些人和事。

“要不我们开聊吧,朱总?”他说。

之前他已为自己的迟到而反复道了歉,看得出来,确实是有什么事耽搁了,那种郑重而讨好的歉疚,一脑门汗涔涔的。她想笑,却觉出一丝熟悉的悲哀味道,十年前,做业务的时候,自己不也是这个样子吗。她摆摆手,掀过这回事,“好吧,从哪儿聊呢?”她说,“你引着点儿,一下子,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起了。”

她把主动权给他,让他释怀迟到的事儿,果然,她信任的目光让他声气茁壮了些,他拿出录音笔,在记录的本子上划拉了一下,清清喉咙,“那就从您的童年聊起吧,”说完了,又追加了一句试探,“您看呢,朱总?”

她唇角微动,面前这个男人,眼目殷殷;一双大手,关节凸起,不自觉地交叉着;喉结孤立,起伏着,像天平上的砝码,在平衡着该输送什么样的词句。整个人带着青春末尾的气息,还有些残存的冲击力,却被生活捆绑了手脚,试图让自己变得稳妥老成。她很想摸摸他的寸头,别着急,放松一点。她喜欢他谨慎的聪明,也享受他微微紧张的郑重,她说:“好,就先聊聊小时候,那么久了,我想想哈。”

其实小时候有什么说的呢,不过是个话头,借以舒缓气氛,打开局面。和这样的女人单独交谈,他有点不自在,不知道对方的价值观、趣味、避讳,所以深浅都不是,只能慢慢摸索。

她微微仰躺在沙发靠枕上,“到我这个年纪,很多事都模糊成一团,反而小时候总记得清楚,那时候,多好玩啊,下河逮鱼,上树捉鸟,过年还有新衣服穿……”

“您不是在县城长大的吗?”他刚说出就觉得冒失了,赶紧再找补一句,“我是说我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乡下孩子才爱这么野着玩儿。”

“哦。”她怔了一下的,这个人看来做了点功课,能搜到的关于她的那几篇采访报道应该都看了,怎么办呢,那就只能按公开的资料自圆其说了,“我说的是假期,在乡下我外婆家,跟着表哥们淘气。”

他理解地笑了,他记得她采访里曾说过母亲是大家闺秀的,但是不能再追究了,她说得开心就好。他只是要为她写一篇粉饰性的报道,而非来找她身世的纰漏的。

“您父亲是银行领导,一生清正,想必他老人家对您有影响吧?”

“那肯定了。”她说,“你看我这直性子,风风火火的,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,都随他。为这没少得罪人,错过了很多机会,你知道的,那时候做业务,喝了酒,难免搂搂抱抱的暧昧,我不行,始终做不来,看同事们那样,也不自在,就起身走开了,酒桌一下子冷了场……你说我多傻。”她眨着眼看他,他反应过来,赶快竖起大拇指,赞叹。

“为一点儿蝇头小利零售了自己,多恶心呀,是吧,你看当年那些在酒场上八面玲珑的女孩呢,不是做了小三就是干脆做了皮肉生意,人老珠黄,没几个有好下场。”她说,“当时她们还笑话我呢。鼠目寸光!”

他瞪大着眼,不知话头从何接起,试图拉回正题,“据说老爷子多才多艺,写一手好字,二胡也拉得好,朱总文艺上的天赋是不是得自遗传?”

她低眉抚弄桌上的插花,明显是懒得再捡拾这个话题。他内心焦灼,只得再另辟蹊径,就像小时候翻地,左一下,右一下,都是硬邦邦的生地,挺费劲。他当然不想一上来谈话就陷入僵局,可想了又想,一时也开辟不出什么新意,只得硬着头皮说:“听说朱总您十几岁就在县报上发表文章,从小在唱歌上就显露天赋,能谈谈家庭对您的影响吗?”

他是想着让她借机发挥一番,优渥平和的原生家庭,儒雅开通的父母,诗书熏染的生长环境,这些,她说起来体面,他回头写起来也方便。他自以为铺好台阶,可她却不买账,“肖旭,别老朱总朱总的,没外人,叫姐就成。”

他得听,点头应承。对他的问题,却忽略而过。让她怎么说呢,这些年,真真假假,她语言上编织的花环也够多了,把自己的履历打扮得高贵而清洁,有时候觉得是挺无聊的,可是呢,又是必要的,要不怎么办呢,让她坦承陪酒场上左右逢源的其实是她自己,或者坦言她和父亲的积攒了多年的恶劣关系?总得挑拣那些光鲜的、符合社会预期的一面,然后呈现给众人,谁不是这样呢?

实际上,她的父亲只是当地储蓄银行一名小小的收纳员,每年要为信贷业务蹬着自行车去村子里宣传,常常为那些收不上来的贷款发愁,在单位沉默寡言,不会来事,一辈子郁郁不得志。他们父女关系一度很紧张,那种紧张来自青春期她的叛逆,之前父亲一直是她的偶像,或者说,哪个父亲小时候不是小儿女心中崇拜的对象呢,父亲年轻时剑眉分明,有一股挺拔的英气,高兴了一把就可以把她举过头顶,任她笑声倾泻一地……可随着他事业上的沉闷,他暴躁的脾气开始显山露水,喝了点酒,眼珠通红,对着家人吼叫,龇牙咧嘴,满目狰狞……偶像坍塌了,变成了一腔愤怒。她开始逃课,跟着小混混耍,处朋友,抽烟,让男孩子为她争风吃醋、打架,多了去了。这些,她能对面前这个眼巴巴的男人说吗?他怎么能想象?

“你不喝点么,”她说,并且倒上,“陪姐喝点儿。”她说,“夜还早着呢,不急,我们慢慢聊。”

古人云有美一人,婉如清扬;清气含芳,绮丽难忘。清雅流丽的气质,踏实干练的作风,饱满自信的话语,给初见者留下很深的印象,与其深谈,你会不禁感叹,这是一位被岁月恩宠的女性,时光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,而内心笃定的芳香,却得以慢慢累积。

一位驰骋商场的女强人,一位深具文艺情怀、典雅温婉的女子,一位歌声悠扬不输专业歌手的才女,一位掌控全场秩序井然的客串女主持……这一连串身份交织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才情和坚强意志,这就是她——朱鹮……

这是为她在商会年刊上写的一篇报道性小传的前两段,根据她提供的材料写的,她没功夫和他聊,事实上,他能写这个材料,还是电视台的朋友老宋介绍的。写完给她看了,吹捧得也肉麻,却好在不那么假,似与不似之间,很文艺化,看得出来小伙子下了一番力气的,不像之前采访她的那些货色,从网上扒拉拼凑一下,就完事了。后边在微信里短暂地聊了几次,他的表现,挺合她心意。当然,这也是一种假象罢了。就像两个说相声的,在台上,他是捧哏,不管主角说什么,他都揣摩着、逢迎着、圆活着,能不合她心意吗?前两天她遂提议,见面深入地聊一下,写一篇更详尽的小传,配上照片,做一本画册,也算个纪念的意思。于是才有了今晚上这个夜约。

甫一见面,肖旭一个惊心,这个女人不好伺候,她是那种淡淡的凛然,站在那儿,气势很足,是优越女人那种真正的酷,不是长成什么样拎什么包穿什么衣服,而是对一切充满掌控能力之后内心的笃定反映到脸上的平静。她走过来,带出一股微风,伸出手,“你好,我是朱鹮。”

……这场约谈他曾很犹豫,约在夜里,多少总给人一点想象的歧义空间。老宋眨巴着醉眼,说得更猥琐,“她身上有很多故事哟,你可要好好挖掘哦。”老宋在电视台是个小编导,喝点酒满嘴昆汀马丁大卫之类,常对着桌上来路不明的妹子卖弄他那导演梦,一副牛逼哄哄舍我其谁的样子,酒醒了,屁颠屁颠跑去给企业单位拍点宣传片,据说糊弄了不少钱,有时高兴了,也分他点写字的活儿,挣个仨瓜俩枣。老实说,他并不喜欢老宋,甚至是厌恶,特别在酒桌上,老宋把持着话语权,手舞足蹈,唾沫飞溅,恨不得翱翔起来,他是嗨了,菜他妈全没法吃了,都是唾沫星子。老宋当然也不一定喜欢穷酸的他,可是又互相需要,他要从老宋这里分一杯羹,老宋要借助他宽洪的酒量陪场助兴。

人与人之间,无非如此啊,他想,江湖聚散,深深浅浅,都是利益使然。一如眼前,跑来陪这个驾驭不了的老女人聊天,也不过想挣她点可怜的小钱。报社效益不好,纸媒如年华老矣的风尘女子,渐露荒凉之质。领导却分派给他这个合同工那么多采访任务,对他辛苦熬夜递交的稿子,常两根手指夹住,举在半空一抖,再抖,像捏着一缕垃圾,很嫌弃地啧啧叹息,然后摇头晃脑地聒噪,“肖旭啊,创意,要写出创意来啊!”——屁大的事都要“创意”,他很想把稿子劈头糊在他油腻的脸上,再恶狠狠骂上一顿,吼一句,“老子不干了,去你大爷的!”然后华丽转身,留下一个解气的背影……可想想房子,再想想银行余额,气愤就无以为继了,人便矮了下去,连忙接过稿子,唯唯点头,“主任说的是,我再改,再改!”

一股浊气涌来,他很沮丧地叹了一声,叹了一半,才发现她正盯着呢,又出神了,真是。唉,看她那眼神,似乎都有警告的意味了,肖旭强忍着想抽一支烟的欲望,暗暗攥着指头,打起精神,“姐,谈谈你当初来南方打拼的那段岁月吧。”

“你很落魄的时候,睡过哪儿,肖旭?”

他弄不懂她的路数,不敢说得太惨,“睡过地板,在哥们儿家,撘了个地铺。”她忘了他是野路子出来,受罪的地儿多了去,但是肖旭知道她可能要铺垫惨淡,以示自己的成功是一步步打拼来的,是有根基的,而非靠摇曳姿色。果不其然,朱鹮拔出一支烟,修长的手指漂亮地点燃,抽了一口,然后在手里把玩,像某种道具,“我睡过公园长椅,”她说,“一夜被管理员撵了几回。”

“姐你不说,谁能想象得出?”他说。

她忘了说,她所渲染的公园长椅的悲惨一晚,也是自作自受。离婚之后她投奔儿时的好友,住在人家家里,却和好友当时的预备男友眉来眼去,一次喝了酒,做了点手脚,被好友发觉了,吵了一架,她负气离开,没地方可去,才灰溜溜地踅摸进公园里,其实也只是睡了半夜。这么多年,好友的恩情她没记得,一次赌气,倒挂在心里。

“*一次去药业公司面试那天,下着大雨,还打着炸雷,地方不熟悉,转了半天,也没找到面试的地点,雷雨交加,既害怕又茫然,那一瞬间,内心背井离乡的苍凉油然而生,泪水汹涌而出,想着回老家算了,亲人的笑脸,安逸的生活,熟悉的朋友圈,是我温暖的港湾……可是,一出来,我这性格,不弄出点名堂是不会回去的,哭完了,雨夜停了,甩甩头发上的水珠,路在脚下,继续走。”她说,“就这样走到今天的。”

他伏着身,仰着脸,想象着自己伸展成沙滩,承接住她所有的语言、动作、情绪,配合着实时表达赞叹和惊奇,像以前园子里的戏迷,在下面候着尺寸为台上的角儿叫好。一番话下来,确实挺累。这点儿钱不好挣。

朱鹮却刚动情,陷入纷纭往事里,回忆让她的眼睛泛起了一片雾意,在紫色壁灯下,显得悠远而迷离。红色的液体在她手里旋转着,烟气缭绕,“那时业务不好跑,都从早上七八点就坐车下乡镇,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车程,对晕车的人来说,你不知道那种痛苦,一趟车下来,脸色苍白,浑身疲倦,下来补好妆,忍受着枯燥的等待、白眼和斥责,到了晚上十点才启程回住处,那个时间点镇区已经没有了回市区的公交车,只能沿路拦截长途大巴车,又是经历三四个小时的车程,拖着身体回到住处,凑和着吃一点,洗个澡倒头就睡。这样的节奏经常是一天只吃一顿饭,我坚持了两年,很苦的时候一个星期瘦了六斤……”她说,“当时这里的治安很乱,拎包党骑个摩托车,从后面冷不防的,嗖地一下拽住你的挎包,就加大油门往前冲,前几次还好,很多包包被抢,有一次也不知是当时追我的小男友送的包质量太好还是怎么着,背带扯了几下都没扯断,哎呀,被那背带绊倒,让摩托车在地上生生拖了十来米远,那一头一身的血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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